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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章

雨下得像天漏了。

陈末拧着电瓶车的油门，黄色外卖箱在身后咣当作响。手机导航机械地重复：“您已偏航，前方道路不通，请掉头。”

他瞥了一眼屏幕——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，目的地是“青苔路77号”，城市边缘那片著名的烂尾楼区。订单金额显示：配送费23.5元，距离8.2公里。备注栏只有一行字：“奶茶，多加糖精，双份。越快越好。我快撑不住了。”

最后一句话让陈末皱了皱眉。这种天气，这种地方，这种备注——每一个元素都在尖叫“别去”。

但他这个月的房租还差四百二，房东已经在催。白天跑了十四个小时，大部分是几块钱的短途单，这单的配送费够他吃两天。

“送完就收工。”他对自己说，把雨衣的帽檐又往下拉了拉。

电瓶车拐进青苔路时，路灯彻底消失了。这条规划于二十年前的道路从未完工，两侧是疯长的野草和废弃的建材。雨幕中，远处大片黑洞洞的钢筋水泥骨架若隐若现，像巨兽的骸骨。

手机信号开始断断续续。陈末停下车，再次确认地址。地图上，“青苔路77号”的标记点在一片空白区域的中心。没有街道视图，没有商家信息，连用户头像都是一片纯黑。

只有昵称：“饯行者”。

一股莫名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。不是雨水的冷，是某种更深的、直觉性的不适。

他拧动油门，电瓶车在坑洼的泥路上颠簸前行。车轮碾过积水，溅起的泥浆糊满了裤腿。两侧烂尾楼的窗户黑洞洞的，像无数只眼睛。

越往里走，周围越安静。雨声似乎都被这些水泥巨兽吸收了，只剩下电瓶车马达单调的嗡鸣和自己越来越清晰的心跳。

77号是其中最深处的一栋，也是最高的一栋——大约二十层，但只浇筑到十五层就停了，裸露的钢筋像刺向天空的肋骨。

陈末把车停在楼前的空地上，关掉引擎。雨声瞬间变得巨大。

他拎起那杯奶茶——滚烫的温度透过塑料袋传到手心。杯壁上凝结的水珠顺着指尖滑落。

深吸一口气，他打开手机电筒，走进裸露的混凝土楼梯间。

腐霉味扑面而来，混杂着尿骚和动物尸体腐败的气息。手电光柱切开黑暗，照亮墙上斑驳的涂鸦和干涸的水渍。楼梯上没有扶手，边缘的混凝土碎裂不堪，露出锈蚀的钢筋。

刚踏上第三级台阶，陈末突然顿住。

口腔里毫无征兆地涌出一股味道。

甜的。甜得发齁，像廉价糖精淹没舌苔，甜到发苦。他下意识舔了舔嘴唇，却发现嘴唇是干的。

紧接着，一股更强烈的味道炸开——铁锈的腥，金属的冷，还有某种……决绝的苦涩。这味道如此真实，让他喉咙发紧，甚至能尝到舌根泛起的微酸。

“操。”陈末低声咒骂，甩了甩头，“饿出幻觉了？”

他今天只在中午吃了个五块钱的煎饼。也许是低血糖。

继续往上走。越往上，那股“铁锈决绝”的味道越浓，几乎压过了糖精的甜腻。走到五楼时，他开始感到呼吸困难——不是体力不支，而是某种无形的东西压迫着胸口。

还有声音。

不是雨声。是某种低频的震动，让裸露的钢筋轻微嗡鸣，让脚下的混凝土传来细微的震颤。

以及光。从七楼某个门洞透出的、不稳定的暗红色光晕，在墙壁上投下跳动的影子。

陈末停下脚步。理智在尖叫：掉头，现在就走，这单不要了，罚款就罚款。

但他低头看向手里的奶茶。塑料杯里，棕色的液体微微晃动。下单的人，那个“饯行者”，此刻就在楼上，正在品尝那种“绝望的甜腻”和“铁锈般的决绝”。

而自己，一个送外卖的，居然隔着楼层、隔着墙壁，“尝”到了这份情绪。

这不正常。这不可能是真的。

可他口腔里的味道还在，真实得让唾液都在变黏稠。

鬼使神差地，他继续往上。脚步放得更轻，每一步都踩在台阶内侧，避免发出声音。

六楼。红光更盛。空气中开始飘散一种古怪的气味——像臭氧，又像烧焦的毛发。

以及另一种味道。这次不是幻觉，是真实从空气中飘来的：血。大量的血。

陈末的胃抽搐起来。他靠在墙上，深呼吸几次，强迫自己冷静。手机还亮着，电量还剩42%。他可以报警，可以逃跑，可以——

七楼到了。

红光从一个没有门的毛坯房里汹涌而出，把整个走廊染成血色。房间中央，一个巨大的、用某种发光的液体画成的法阵覆盖了整片地面。符文复杂到令人眩晕，许多线条已经断裂，光芒明灭不定。

法阵中心站着一个人。

不，那不是“站”。是拄着一把扭曲的、像是被高温熔过又冷却的长刀，勉强撑住身体。那人全身覆盖着暗红色的、仿佛有生命的甲胄，但甲胄正在片片剥落，化作红色光点消散。每剥落一片，就露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——没有血流出，伤口边缘是焦黑的，像是被高温瞬间灼烧封口。

那人低着头，暗红色的长发披散，遮住了脸。但陈末能看到他握刀的手——手指关节泛白，青筋暴起，整条手臂都在剧烈颤抖。

房间里还有别的东西。

角落的阴影在蠕动。不是光线变化造成的错觉，是真实的、有形的黑暗在翻滚，像沸腾的沥青。从那片阴影中，伸出无数只苍白的手——没有皮肤，只有骨骼和蠕动的黑色血管。

陈末屏住呼吸，心脏狂跳到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。他想后退，但双腿像灌了铅。

就在这时，拄刀的人抬起头。

陈末对上了一双眼睛。

那不是人类的眼睛——瞳孔是燃烧的金色，像熔化的黄金，但金色正在迅速黯淡，被无尽的疲惫和某种更深沉的东西吞噬。眼睛周围是蛛网般的裂纹，从眼眶向外辐射，裂纹里流淌着微弱的红光。

那张脸年轻得令人惊讶，可能不超过二十五岁，但眼神里的沧桑像是经历了几百年。

“外卖？”那人开口，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。

陈末僵硬地点头，举起奶茶。塑料袋在他手中沙沙作响，在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
那人——或者说，那东西——居然低低笑了起来，笑声里带着咳音和血沫：“哈……没想到……最后一点甜头，是这个。”

他抬起没握刀的左手，动作缓慢得像是每个关节都在疼痛。一个黑色的小物件抛过来，在空中划出抛物线。

陈末下意识接住。是个冰冷的金属U盘，大约拇指大小，表面没有任何标识。

“送去‘南山公墓，第七排，李晚舟’。”金色瞳孔紧紧盯着他，眼神里有某种陈末读不懂的东西——是托付？是警告？还是歉意？“不要打开。不要给任何人。亲自送到。”

“报酬……”那人顿了顿，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、近乎嘲讽的弧度，“你会知道的。”

话音刚落，整个法阵的红光剧烈闪烁！像是电力不稳的灯泡，忽明忽灭。地面上的符文开始接连炸裂，每炸一个，就有一股黑烟升起。

角落的阴影沸腾得更厉害了。那些苍白的手突然伸长，向法阵中心抓来！

拄刀的人猛地挺直脊背——这个动作让他身上的伤口崩开，焦黑的皮肉下露出森白的骨头，但仍然没有血流出来。他双手握刀，残破的长刀爆发出最后的、刺眼的金光！

“滚回去——！”

怒吼声震得陈末耳膜生疼。长刀斩出，金光化作月牙形的刃，劈向阴影！

光芒与黑暗碰撞的瞬间，没有声音。

或者说，声音超出了人类能听到的范围。陈末只感觉颅骨内部被重锤砸中，眼前一黑，鼻腔里涌出温热的液体。他踉跄后退，后背撞在走廊墙壁上。

冲击波随后到来。

肉眼可见的气浪以房间为中心炸开，裹挟着混凝土碎块、灰尘和某种黑色的絮状物。陈末被狠狠掀飞，在空中翻滚半圈，重重摔在五步外的地上。

奶茶脱手飞出，啪地砸碎在墙角。塑料杯炸开，棕色的液体和珍珠溅得到处都是，那股甜腻到发苦的味道瞬间弥漫开来。

耳鸣尖锐。陈末挣扎着撑起身体，手按在地上，掌心被碎石子硌出血。他抹了把脸，满手是血——鼻血，也许还有别的。

抬头看向房间。

金光正在被黑暗吞噬。像油灯燃尽最后一点灯油，光芒迅速黯淡下去。那个拄刀的人还站着，但身影已经模糊，暗红色的甲胄几乎全部消散，露出下面破碎的衣物和遍布全身的焦黑伤口。

他回头，最后看了陈末一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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